台湾作家萧丽红 桂花巷 在哪里下载 ?

2020-02-14 08:48 趣读

  桂花,是酒一样底植物, 姑苏城盛开醺醺底忧伤…… (一) 二十三点半,乐声起。 苏惠连掐一把肩膀,听到音调宏大的编钟奏曲,才想起已经稳坐如钟数小时,台面上臃肿文案批阅得差不多了。 秘书笑吟吟走来:苏总辛苦,来一杯西洋参茶? 苏惠连摆摆手:这会子也太早。从前这幢大楼通宵灯火,身居二十八层的高级主管没有一个凌晨之前离开。如今事务一样不少,偏要学人家西化管理,每晚准时清场,搞得个个要在一半时间赶完两倍功夫,更要命。 秘书赞道:苏总精力好,瞧我们都是熊猫眼。 苏惠连起身:你们年轻,才是莫大本钱。走吧,明早六点勿忘布置会场。 苏总,慢走。秘书赔笑。 苏女士,晚安。大堂值班经理亦十分恭敬。 一闪身,苏惠连已经搭电梯离开。浅驼色宽大风衣,利落短发,举止轻捷,连自己都有执剑奔走天涯的感慨。 直到钻进的士里,才全身松懈下来,禁不住连抓几把肩背脖颈,口中嘶嘶叹息。她也并不是铁打的人。摸出手机,拨给老友车美妍。只听美妍在那端大嚷:苏大老板,不是每个人都工作到半夜才出来访亲会友! 惠连无奈:我只是等不及,托你打听的那桩事…… 美妍不断哈欠:你当真?我以为不过一时兴起。 惠连道:几时同你打诳语。我确实厌倦职场搏杀,盼望立时三刻退休回家。 美妍在那端嘟囔:嗬呦,我以为苏某人作拼命三郎乐不可支,瞧瞧现在什么时辰。 惠连说:不过做一天和尚撞好一天钟罢了。辞职书在手袋里躺了好几天。美妍,我头脑中时刻浮现阳光海岸的悠然画面,我等不下去,现在就约那位心理医生出来。除非你想我今夜照旧失眠。 美妍大叫:老天,先说清楚,我手头上可没有什么心理医生,你以为这里是香港还是阿姆斯特丹,这里是广州城哎。本市不乏会跳大仙的算命郎中,不过,我请的这一位确实称得上此行专家。过去、当下、未来,他乐意的话,一并告知你。 惠连按捺不住:我立刻去西关找你。 又生出犹豫:那人果真神机妙算? 美妍叹息:你这疯女,有何不放心,要会的这一位神算子车玉矶乃是我本家亲戚。得得,康王路桂花巷等我。 (二) 地址十分偏僻,兜了几圈,司机把惠连放在康王路算数。 此时正是夜半,与一般广州街坊不大相同,路边并无幺三喝四推杯换盏的大排挡,十分冷清;而路灯昏黄,高跟鞋不时崴在石板缝中,苦不堪言。远远看见一家凉茶铺还亮盏灯,赶忙过去问路,原来斜下一条小路就是桂花巷,车姓人家在深巷处。 惠连一路走一路摇头,这桂花巷如此窄小污糟,可惜了一个好名字;不知那个车神仙是否人如其名。终于走到车家大门,美妍还未到,惠连不敢冒然闯入。 等了半晌,忽闻清脆女声:请问可是苏小姐等候? 四下无人,惠连一惊:谁?是谁说话? 大门自动滑开,原来是精巧的仿声设备。 惠连犹豫着,又闻一把男声:苏小姐莫怕,请进。 那声音温柔绵长,似幼时慈父召唤,不由得惠连不移步入内。 又入一道门,迎面一个男子微笑着看定她:“我是车玉矶。” 惠连打个突,怎么,车玉矶不是童颜鹤发道冠长袍?但是,总也不该是这样一个美男子。再瞟几眼,那一股俊朗之气教人不敢直视。 车玉矶问:苏小姐的名字可是取“恩惠连连”之意? 惠连点头称是,却见他摇头:可惜了,可惜了…… 忙问缘故,他说:可惜一个人的名字并不是根据浅显的意义理解。苏家只得你这一女,早年失父,亲戚凉薄,五岁开始寄宿学校,十五岁离家漂泊不定,二十二岁时工作尚没有着落,二十五岁事业才有起色,可是身无节蓄,十分清苦。当然现在不同,你拼尽血汗,终有回报,已是三十有余。 惠连心中一紧,的确,自小从未受过格外恩惠。当年工作不易,挤在新港西路小小出租屋里住,不知有多狼狈。 车玉矶继续说:所以,论三才数理,辅之生辰,恕我直言,你的名字并非吉数,尤其蕴含一枚“变怪”异数,或成豪侠怪杰,或脱离世人,行径特异。 惠连瞠目结舌:不是要掐一掐手指肚,轮一轮眼珠球,才可以算出命运吗?车先生您…… 车玉矶微笑:这些简单功夫不如交给电脑,本人志不在此。方才,智能门已经算出你的基本命理,此刻我不过照本宣科。 嘻嘻。身后有人窃笑。呵,一定是美妍。 车玉矶佯愠:死丫头,我的大铁门都挡不住你。 美妍掠出来:小叔叔,我来得不算晚吧? 惠连大奇,心中暗想,他是叔辈?横竖不像。不过,今日求神问道是正经。美妍也嚷着:小叔叔,快给惠连看看过去将来。 车玉矶沉声告诫惠连:准不准,关乎信不信。其实,我说的一切都源于你自己的身与心。 (三) 惠连被放到长椅上平躺,美妍被赶去屋角,车先生操作一整套古怪设备。 惠连想,这多么像催眠啊,一边想着一边眼皮已经沉下去,陷入朦朦的混沌中。她以为到达了可以许愿的神仙境地,赶忙对着虚空大喊:我不要在这尘世中打滚!我要一个自由无牵挂的未来! 没有回声,惠连心急,呼喊:车先生,车先生,这样可以实现愿望吗…… 那把温柔绵长的男声响起来了:惠连,你独力奋斗这么多年,当真要一笔抹杀从前成绩? 她答:从前是赌一口气,是求安身立命,是贪婪名利,可是,做到如今又怎样,每天仍然累得贼死,身心却又不复年轻。我从早到晚只想甩手不干,双脚还要听命往前迈,身心挣扎,十分痛苦。 他问:脱离目前行业,可有其他打算? 她答:获得自由,率性为之。 他问:可是还有顾虑? 她答:恩,经历过困苦,不知换一种生活方式会否有风险。一忽儿向往,一忽儿恐惧,完全没有自信。 他喃喃说:故急于窥视未来,倘若可以接受,才肯做出决定。不过所谓前因后果,恐怕你要从头看起。 话音乍落,混沌中透出光亮,渐渐清晰辨认出人影憧憧。 一团人围拢着,纷纷嚷嚷:小姐莫走;又有人奔走呼告:老太奶奶不好了。场面混乱,人们宽袍长袖,牵牵绊绊。一时间人群散去,中间那个小姐转过身来,好一个绝色佳人!她咬着唇角,紧紧闭上大眼睛,返回屋里。 忽而天色黯淡,星光稀疏,深宅大院一角传来暗暗呼唤:桂儿,桂儿。白天那个小姐隔着墙壁答他:至良,我走不了了,你自去闯你的世界罢。至良跳脚:为甚?桂儿还恋着甚么?你要守在大宅院里变成老太奶奶?桂儿,你读过学堂的,你明白道理。青春时光不奔放出来,要自个儿枯萎着吗。桂儿左右为难,只是叹气;至良悲从中来,以头击墙,一时间墙内墙外齐齐落泪。那至良满头灰土血渍,颓然倒在墙根,吟哦着: 桂花,是酒一样底植物, 姑苏城盛开醺醺底忧伤。 伊可知一路探寻底劳苦, 细小花瓣偏在巷陌深藏。 伊可知万花丛皆为尘土, 比起那一树幽长底清凉。 桂花巷白衣胜雪掩娇黄, 唯独不见吾等待底姑娘。 …… 江南的夜晚湿润芬芳,那声音温柔绵长,像足某人。细细端详,正是宽眉善目,仙风道骨。惠连心一沉,车先生你把自家前世拿来给我看做什么。转念再想,莫非,这唤作桂儿的旧时女子才是她的前世。生于那么风情的苏州桂花巷,却拼了命要走出家门,见识世界。怪只怪有热血青年渴慕她,鼓动她,作时新的白话诗歌给她,让她以为离开就是自由幸福。 且看那桂儿,终于下定决心,连夜随至良逃走。景象加速流转,只见花好月圆、旖旎春光、炮火硝烟、粗茶淡饭一晃而过,桂儿蓝衣布褂,在四处漏风的教室给一班鼻涕小儿讲课。窗外深秋,回廊边衣衫单薄的两小兄妹等待母亲下课,蹲在桂花树下玩弄桂子。几里外,至良蜷于斗室挥笔疾书,忽然没有墨水,发起脾气,要摔烂某些物什解气,可惜家徒四壁,只好以掌击墙。 惠连看到这里,已经鼻息沉重,十分难过。 忽听车玉矶讲:苏桂儿和车至良,是彼此的劫难。 惠连冷笑:车先生,你肯给我看这景象,原来是有缘故的。 车玉矶淡淡地说:苏小姐,好运坏运,都自有缘故。我不是神仙,我也身受其苦。 惠连道:苦得恐怕是苏桂儿。真傻,明摆着家中悠闲富贵,却投奔外面血雨腥风。这样看来,女性自以为争取自由,尚不知是为男人白白牺牲。 车玉矶道:苏小姐思想忒大胆。莫要担心桂儿,那时脱离家庭不知多先锋,精神多满足,那时勤力做事即是新女性的劳动自由,不知受到社会多少颂扬。 惠连忿然:全是诱惑,全是诱惑!什么诗情画意社会颂扬,前面分明是豺狼虎豹。 车先生苦笑:难道自由生活不是更大诱惑。 惠连不语。时今女子,多做豪门梦,宁可使出全身本钱交换。此时自由生活,乃指慵懒生活。不信问问苏惠连自己脑袋,工作到抓狂时可是想着天天睡到日上三竿,什么也不必理不必动,最好做一个娇嫩的大小姐。可见风水轮流转,生活方式亦常常颠倒。 因想着,不由说:彼时进,此时退,彼此彼此。 玉妍忽然忍不住从角落里发出意见:现时也不乏打退堂鼓的男人嘛。谁让社会尚未臻至化境,我倒是向往各尽其力各取所需的传说世界。瞧瞧现在,拼尽老命攀爬或者钻空子享受,都是惶惶地为着自己,没甚么意思…… 车玉矶喝断她:莫扰乱!精神散漫,下面如何得见。 (四) 两女噤声,周围安静起来。 惠连看见自己递交辞职报告。大老板并没有依依不舍,同事亦纷纷窃喜空出一个主管位置,秘书转到他人旗下殷勤,大堂经理对谁都是笑容可掬。呵,原本还以为自己十分重要。惠连疾步走开,回到家中享受独处清静。夜复昼,晨复昏,生活俭省,自有绘画写字若干爱好相佐,无人叨扰。从前亲爱过的异性,大多是懂得拼搏争取的人,此时已经道不同,不往来。那些悠然之士却又并不欣赏已经在俗世锻炼得精灵剔透的苏惠连。原来孤清难免。 呵,最有办法是她。即刻跑到美妍处打个商量,美妍伉俪休假未归,只得车玉矶一人在桂花巷做他的宿命研究。惠连羞涩发问:车先生,我想要一个亲人。 车玉矶露出一贯的微笑:可是寂寞了? 惠连说:总要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 车玉矶:想回到从前的忙碌生活? 惠连摇头:不,决不。但是,总要筹划新生活的意义。 车玉矶笑:人在闲暇时比较喜欢考虑生命哲学。 惠连腼腆道:听说最近法律容许,单身母亲可以培育试管婴儿。 车玉矶大惊失色:原来你要商量这个事?苏小姐,这里不是资本主义国家,生活作风那么随便。况且,我未听说可以合法买卖生殖细胞。即使买得到,那个孩子以后一定幸福? 惠连踯躅,声细如蚊:车先生,如果他们曾经相爱,苏桂儿可否借用车至良遗传细胞。 车玉矶合不拢嘴,深悔引火烧身。啊,虽然这名女子聪慧可爱,是个性情中人,多年交往以来也十分投契,可是…… 车玉矶苦苦劝说:惠连你看,且不说一人抚养幼童多辛苦,你可知他长大就是一个独立的人,有独立的想法,到时候嫌你约束、守旧,怨你轻率、罗嗦,还不是等于一个人生活。ag网址 惠连口中说着,我的孩子不一样,眼中却已看到重叠景象:那婴孩小时尚可爱逗趣,长到十几岁会得赌气蛮横,谈起恋爱只管伸手要花销,陪伴女友永远胜过娘亲。 惠连双颊湿润:难道我竟走错了,毫无退路? 车玉矶摇头:大多数人不得不遵循传统生活,少数人音乐美景作伴就过得了一生,也有人营营役役只为填满空荡荡生命,你显然都不是。你太麻烦,要求太甚。 惠连呢喃:最初只是厌倦整日工作。 呵,最初…… 惠连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躺在长椅上,看着虚幻中的前世今生。啊,一切都来得及反悔,生命还有许多可能。 忙大声喊:车先生,车先生,我有话说。 四围无人应答,惠连发慌,难道已成定局,噩梦醒不过来,此生别无他想…… (五) 混沌散去,车玉矶趋步向前,美妍亦凑过来问:怎样,可美妙? 惠连一身细汗,缓缓道:啊,桂花巷是我的前生居所,在苏州那样风情的地方。有肖似车先生的青年才俊为我做一首诗:桂花,是酒一样的植物…… 美妍大乐:小叔叔,赶快也给我看看过去未来! 车先生正色:你前世乃一落魄男子,后半生…… 美妍忙摆手:罢了罢了,我才不要听,一个人把来龙去脉都看得清清楚楚到底有没有趣味。 惠连应和:正是,我现在心乱如麻。 车先生说:本来天机不可说,无奈我们有这般缘分。为防日后违背正常发展,待我消除你的记忆。 惠连恐惧:车先生且慢! 不想他已掀下某个按钮,铃声大作。 (六) 苏惠连蓦的醒来。 怎么回事?为什么定闹铃?谁定的闹铃? 重重拍打头部,呵,昨天和美妍吃酒到深夜,今天休假结束,八点钟要赶工报到销假。苏惠连芳龄二十五,有使不完的力气,天天梦想成为此间事务所主管,真正肉身依然蜗居在新港西路小小出租屋,偶尔也会羡慕一干有依有傍闲女子。不过,生活快得来不及想。什么前因后果,只有当下让人奋蹄直追。 只是为何,耳畔隐隐有温柔吟哦: 桂花,是酒一样底植物, 姑苏城盛开醺醺底忧伤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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